土耳其将于7月7日至8日在安卡拉主办北约峰会。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直言，这可能是北约历史上“最重要的峰会之一”。
峰会还没开，东道主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先赢一局。“多数人请我，我是不会去的，但他给我打电话……我是出于对埃尔多安总统的尊重才去的。”特朗普此前谈到出席意愿时说。
但这句话也为这场年度峰会蒙上一层尴尬：俄乌战事胶着、中东停火未稳，北约急于在镜头前秀团结，却要靠元首私交才能把美国总统请进场；联盟要重申集体防御承诺，却仍要担心特朗普是来撑场，还是借机拆台？
第五条为何要重申？
上月24日，北约秘书长吕特带着写有“特朗普万亿计划”的图表走进白宫，试图用特朗普最熟悉的语言说明：2017年以来，欧洲和加拿大新增1.2万亿美元国防支出，并大量购买美国军备。
但特朗普并不满足。他对部分北约盟友没有支持美国对伊朗军事行动感到不满，称美国不需要盟友的钱，“我只想要忠诚”。
这让安卡拉峰会最核心的敏感问题浮出水面：特朗普会不会明确重申《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
这条“一国遭袭即全体受袭”的条款，是北约赖以存续的根基。根据峰会提前披露的声明草案，32个成员国领导人将重申对第五条和跨大西洋纽带的“铁一般承诺”，并把俄罗斯定义为欧洲—大西洋安全的“长期威胁”。
“这是美欧在乌克兰、格陵兰岛、伊朗等议题暴露重大分歧后的首次北约峰会，一大目标是维护团结、弥合分歧。但本该作为底层共识的第五条，如今需要被反复确认，本身就是不正常现象，说明联盟信任的根基松动，美欧深层矛盾已无从遮掩。”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从美欧两方面进行分析。
自特朗普第一任期开始，美国便不再把第五条视为天经地义，而是开始从本国利益出发重新评估这一承诺；到特朗普第二任期，单边主义倾向进一步加剧。
欧洲并非被动等待美国表态，也想利用美国深陷中东外交被动的窗口期，借峰会烘托团结氛围，同时倒逼美国正视北约的战略价值。但美方口头承诺仅能短暂安抚人心，无法消解美欧结构性分歧，也难以改变特朗普政府在安全议题上自行其是的倾向。
换言之，第五条可以写进峰会成果文件，却未必写得进美国总统心里。
更深一层看，“美欧战略目标分歧由来已久，但过去尚能通过协商、利益交换调和诉求。”崔洪建进一步指出，如今真正让欧洲难以接受的是，特朗普抛弃传统协调模式，动辄单边施压，将本国目标凌驾于欧洲安全利益之上。原有分歧持续放大，欧洲对跨大西洋关系渐行渐远的忧虑加深。
5%目标如何落地？
去年海牙峰会上，在特朗普持续施压下，北约敲定到2035年成员国防务总支出占GDP5%的硬指标，推动欧洲承担更多本土防务责任。
这一目标远高于北约过去长期强调的2%门槛，被拆分成3.5%的核心防务支出和1.5%的广义防务支出，后者涵盖网络安全、关键基础设施、民防等。
本次安卡拉峰会被吕特定义为“落实峰会”，国防工业论坛被列为核心议程，旨在推动5%的支出目标转化为军工生产、联合采购和多边合作。
加大对乌克兰的支持同样是峰会议题之一，声明草案提出将对乌军事援助安排延续至2027年，以强化长期支撑。
然而，对绝大多数北约成员国而言，表态容易，落地重重受阻。
一方面，欧洲国家普遍财政承压。福利、医疗、能源转型、产业补贴挤占预算，防务开支大幅抬升极易激化国内民意矛盾。
另一方面，军费数字并不等于战斗力，军工产能已成为核心瓶颈。俄乌战场清晰印证现代战争消耗速度惊人，欧洲现有采购、生产节奏难以匹配实战损耗需求。
“安卡拉峰会的另一大目标，正是推动落实5%防务开支计划。”崔洪建判断，美国不会满足于一纸目标，势必要求欧洲拿出更具体的步骤和措施，把防务责任分摊落到实处。但在此过程中，欧洲内部以及欧美之间的博弈将持续上演。
此前，西班牙等国公开抵触5%目标；欧洲提出3.5%+1.5%的拆分安排本身就是多方妥协的折中产物。
至于峰会配套的国防工业论坛，更多只能展示北约推进落实的姿态，无力解决深层问题。
“长期以来，欧洲在军工体系、武器规格、技术标准、指挥情报系统等方面高度依赖美国；如今，在美国战略定位摇摆不定的情况下，北约防务自主合作很难真正形成合力，最终极易流于形式。”崔洪建说。
北约“边界”究竟在哪？
峰会前夕，安卡拉街头随处可见峰会宣传、本土军工和城市推介海报，5000余块户外广告为峰会造势。对埃尔多安而言，时隔22年再度承办北约峰会，无疑是一场国家级外交亮相。
长期以来，土耳其在北约内部一直角色复杂：采购俄制防空装备、打击叙利亚境内由西方支持的库尔德武装、拖延瑞典加入北约，一度被视为“问题成员”。
但如今局势反转：特朗普强调与埃尔多安的私交，土耳其坐拥北约第二大规模军队，在美国减少军事投入、欧洲急于补强防务之际，其军工产业的价值越发凸显。
从议程设置和邀请名单看，埃尔多安显然不想只做东道主。
一方面，他要借峰会为土耳其争取防务贸易松绑，推动北约将中东、地中海、加沙等“联盟南部”安全议题纳入核心议程，把自身地区诉求嵌入联盟决策。
另一方面，他有意借扩容参会阵营抬高峰会分量。除32个北约成员国与乌克兰，日韩澳新四大“印太伙伴”，以及巴林、卡塔尔等中东多国也将参会。
崔洪建解读，北约一直有亚太化、全球化的野心，尤其是冷战结束后，试图依靠“全球扩张”维系自身存在。本次峰会广邀非北约成员国参加，是东道主与北约双重诉求叠加的结果。
先看土耳其，它意在改变“问题成员”形象，把自身外交和安全诉求融入北约议程，提升地区影响力。
就北约而言，其国际化的驱动力也在发生变化，不再单纯服务美国全球战略布局，欧洲国家同样希望借北约介入北非、中东等周边事务，并利用亚太地区一些矛盾和安全风险制造话题。
但议题越繁杂，共识越稀薄。“在对华和‘印太’问题上，各方不存在天然统一立场：日本可能有意借北约介入亚太安全，抬升自身地缘博弈筹码；但韩国及东南亚国家态度谨慎，无意充当北约亚太制衡的棋子。”崔洪建研判。
从更深层看，北约议程外溢，本质是转移内部矛盾的手段。
“近年来，北约真正难题源于内部，尤其是美国战略调整带来的冲击。但北约不愿直面病灶，转而把内部矛盾外部化，渲染外部威胁、向外扩张议题，以维持团结叙事。”崔洪建指出，这套操作暴露北约的虚伪，也让它未来成为国际和地区安全“麻烦制造者”的趋势进一步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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